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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记

来源:文/贾海修更新时间:2016-09-26 15:36:01点击次数:
释德清端坐在我的面前,我和他中间隔个茶几,茶几上一壶二杯。不一会儿,旁边的电水壶发出噗噗噗的声音,盖子被水汽冲得不时地向上蹦跳着。

释德清端坐在我的面前,我和他中间隔个茶几,茶几上一壶二杯。不一会儿,旁边的电水壶发出“噗噗噗”的声音,盖子被水汽冲得不时地向上蹦跳着。我拿起水壶,将水冲进放了一小撮普罗茶叶的茶壶里,那茶叶瞬间被水冲起又随水漂散,而后慢慢沉淀下去,茶汤也很快洇成了深黄色。我拿起茶壶往他的杯里倒了七分满,把茶杯推了过去,又折回给自己杯里倒了七分。

端坐着的释德清,向前微微欠了欠身,又端正了身体。他身着茶色僧服,穿圆口布鞋,头似乎刚刚剃过,在灯光照耀下泛着若有若无的青光。

释德清刚从外地游历回到中原,入住如家快捷酒店,而他在烟台也有了自己的住所。他面色平静,看向我的目光,淡定柔和,说话时语气平稳,不急不躁,有诵经般的节奏,文白间杂,向我简练地叙说着。

“世界美丽壮观,海蕴无处。”

烟台位于山东半岛,居陆临海,人景相适,朝看升阳,夜沐海风,可能是博大精深的深海,愈发让释德清难以忘怀故土。

“我住在海边,看着日暮船归,回眸返想故土,永难释怀。”

这是他开头说的两句话,富有意境。

“我生长于河南省偃师市的邙岭牙庄。故乡有许多名胜古迹,有黄河游览区、有白马寺、少林寺、唐僧(玄奘)故里,偃师市还有地下古城遗址。”这个遗址是夏都二里头。“今时岁月刹过四十秋。”恍惚间,释德清今年也已是四十岁的人了。我的印象中,青年时代的他是贾家长得最排场的人,一米八的大高个,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不胖不瘦,板寸头。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帅呆了、酷毙了。

“回忆童年,现在心里很踏实。贾家属大户人家,爷爷我未见过,记忆中奶奶干净利落,富裕不忘勤俭风。听父母讲我一岁时爷爷病故。爷爷兄弟三个,现在的二爷应该是三爷,病故早的二爷名叫贾金。我四伯父常对我讲,闹饥荒出去讨苦工(做长工)时病故异乡,爷爷他们去找过遗骨,未有下落。四伯父一再嘱咐我,他们百年后,爷爷和现在的二爷坟墓中间,空着的地方,是异乡病故二爷的位置,让我记着清明节上供、烧香,特别是别忘了冥币。现在二爷的名字叫贾铭度,小名贾虎三,也许是旧社会有喜聚兴门传统吧,爷爷和现在的二爷也许为了聚家气,旺兴子孙,三爷就称呼成了二爷。”

贾家这段历史我有所了解,但释德清比我记得要清楚。据释德清的三伯讲,那个爷应该死在解放前的山西,后来健在的两位爷曾前往搜寻遗骸,未果。至今贾家坟地两位爷的坟墓间确实隔着竹席大小的空地。说到这儿,释德清端起茶杯,呡了一口,轻轻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夸茶好,接着把茶杯放回原处,端正身子,继续着他的叙说。

“父亲兄弟六男一女,二爷门下五女一男,最难忘的就是我的几位伯父伯母。当时父辈分家,大伯父我不怎么接触他,二伯父在本县县城上班,有时回来给父亲一扎十支铅笔,或者信纸本,都是最好的,给我兄弟两个上学用,我下面的三弟刚三四岁,每次放学到二伯母那里要馒头吃,有时二伯母煮几个地瓜(红薯)给我吃,三伯父在外地(义马煤矿),从单位放假回来,用白面纸(白纸)、单位建设工程图纸,或用过的牛皮纸(水泥袋用纸),剪割装订成本子大小,用铅笔直尺画出一行一行给我们写字用。四伯父会木工,有时从单位(三门峡铝厂)放假回来,有空就做小木椅、小板凳、锅盖,看兄弟谁家缺了就给补上。父亲和六叔在家务农,照顾爷爷奶奶。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是生产队集体生活,父亲每天两三毛工分钱,家在山沟,住在窑洞,墙上贴着两张大队支部发的劳动模范奖状,这也许是父亲一生的荣耀。一九八二年后,全国集体解散,自由分田地。”

释德清是在用感恩的心态讲述他的几个伯父。贾家我有着比较多的了解。所说的大伯父,他确实没有什么接触,因为在他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大伯父主动提出分家另过。剩下的五男相互帮衬,直到爷爷过世一年后,在奶奶执意要求下,非常平静地分家单过。三四十口的人家一块生活十几年,分家时不但没有争吵而且互相谦让,这在牙庄村一时传为美谈。

这一切说明,爷爷奶奶的风范影响着释德清的父辈,而父辈的奉献和谦让却是和谐家风的内核,妯娌间的忍让和合作更是大家庭延续的保障。如果父辈弟兄五个中有一个在生活中耍横玩大,这个大家庭就会早早地解散,妯娌五个中只要有一个争东要西,这个大家庭就可能会早早地分崩离析。就是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这个大家庭组合也是人间奇迹。因为我们都见证了很多的婆媳纠纷、嫂姑不和、兄弟相争、媳间争吵。分家时释德清还很小,他可能记不得了。但记得父辈对他及他家的关爱和帮助。这应该是那时和谐大家庭的一个缩影,那时的他也是幸福的。对分田到户,释德清用了“自由”一词,这很珍贵,因为这不仅是农民耕种的自由,更是农民行动的自由,从此,农民包括贾家走上了致富路。当然,这种路不会平坦。释德清走过了什么样的路呢?

“回忆当时,父母起早贪黑在地里劳作,天天回来很晚,有时饿了就烧地瓜(红薯),或者从树上抓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蝉用树枝架火烧着吃充饥。几位伯父时常不在家,六叔与父亲有时因劳累吵闹争执不息,这是我小时最烦恼的记忆。”

释德清的父亲与其六叔争吵我也是听说过的,好像还吵得很凶。个中原因我不是很清楚。有时,兄弟之间即使不吵,妯娌之间也难免会点燃纷争。父辈分家后,没有祖辈掌舵,兄弟的感情小船有时说翻就会翻。作为爷们,凡事如果任由老婆是非,那争吵肯定必然,争吵与否关键在于两个爷们的风范,这种风范内涵应该是无私和谦让。在外人看来,其父大智若愚,其叔大愚若智。智与愚,往往通过一件事就可见分晓。其实,争与不争,理都在那里,不辩也行;吵与不吵,事都在那里,不闹也可。但是,这兄弟俩都克制不住,也争也吵了,而且还有了积怨,积存了好长时间。我想这都是兄弟俩风范不够的缘故。

“一九八五年搬进新居,也就是从山沟搬迁到平原。这是父亲用养鸡猪牛,种蘑菇、棉花卖钱积攒的收入,花了几千元建起二层楼,主体7米髙,6间房,现在院内有10间,大门轿车可入。当时出门打工每天八毛钱。我的几位伯父都会瓦工、木工,就回来帮着建了新房。因几位伯父要上班,没来得及砌院墙。二伯父是大厨,一日三餐为大家做饭。我哥初中毕业后就离家打工,为父母增一臂之力。”

那时兄弟间甚至邻居间还都是大集体合伙制。如兄弟间盖房子,大概需要半个月时间,都是义务出工,从不讲价钱。如上所说,父辈几个甚至晚辈盖房都是如此。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大家各忙各的,盖房都承包出去了。

“我从小向善,心知肚明。别人怎样说我好坏,我也不爱争执。也许是种善因得善果吧,我从小就爱上到寺庙拜神菩萨,也不懂其中的道理。大慨七岁左右,那时还在山沟住窑洞,窑洞上叫窑顶,是村民出入必经之路,我经常跟随父亲在那里玩。某天有一人路过,手举八卦图,说是叨卦算命的,指着我对我父亲说:你这儿子到十八岁左右不掉河里也掉水里,有水灾!父亲说:还小着呢!到了再说!结果,在我哥结婚的第二年夏天,我叫哥带我去村口池塘(六七十年代挖的水池,大概长100米宽50米深10米)洗澡,我下去游了一半也就是到了池子中央就没力气了,拐回来时不行了。水深3米左右,我心里很清楚,于是想着庙里的神菩萨。水往肚里灌,人也是一起一浮,后来觉着有人托我上了岸。回到家里连着几天都是惊慌害怕。我当时17岁。”

“搬迁新居后我大概是12岁,还在上小学。父亲领着到邻村马洼木器厂,把家中树木加工一下,锯木板做门窗家具用。路上遇到一位陌生人,他对我父亲说:你俩儿无女。父亲笑了笑说:错!我仨儿无女!陌生人又说:百年后坟前少一坟。父亲回家后只是当笑话讲给俺几个听。”

这两件事乍一听觉得很邪乎,但后来都应了验,这是不是更邪乎?我上高中时大概是1981年,从学校回村的途中,碰到一个会麻衣相法的马洼村人,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我是第一次见他,他竟能说出我们家的情况,说我爷叫什么,还说院子中有一棵老槐树,还说未来会怎么样,竟也应了验。释德清路上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和我遇到的是同一个人?

“19岁,我去武汉石油公司工作三年。23岁,我成家了,媳妇不是本县人。结婚时,我六叔是村民组长(队长),结婚当天我叫他去当我结婚的老总管事,他不来。父亲叫他也不来,他说刚从县城批发菜回来,得到村街上卖菜,没空。唉,不说了,啥大的事比侄子一辈子结一次婚还重要。”

这就是兄弟感情小船翻了的直接后果。我与释德清感同身受。相对而言,是亲情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应该是亲情重要。生老病死、红白喜事,是人生大事。无论是长辈还是兄姐嫂姑,你的任性缺席,丢人的往往是你自己。

“没多久分家了,一分三下。我四伯父两处新宅基和我新宅基挨着。四伯父说:你去准备200件砖。我借了一万两千元。四伯父帮我把房子主体建起来,三室一厅,我内心感恩,一辈子不忘。紧接着搬进没院子的新家,分家时父亲分给了我四个碗,四个盘,一把筷子,一张桌子,还分给了我债务——500斤麦子。老宅父母用来养老。搬进新居后,地下挖坑,上边支三块砖做饭,清贫净如天。当时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出借无门,只好让老婆带孩子回娘家避住一段。”

释德清说的比较凄凉。当时都不富裕,分家另过独门独灶,刚开始的艰难一般人很难想象。1994年因为单位集资建房,总共房钱是2.6万,我曾专门回家借钱。结果,在父亲那里一分未借到,最后是在大嫂那儿借到了800元,在同学狗旦那借了千把块。回到洛阳后,我就觉得没法和媳妇交差。大部分的钱都是媳妇借的,她用笔记本一一记下,每人少者二百,多者五百。现在回想,也是心酸往事。有时想想,困窘时期,大哥只是堂哥,同学也不过是同学,能借给你钱,让你一辈子难以忘怀。父亲是退休工人,还刚卖了头牛,牛钱借给了我的堂弟涛却没有借给我们。因为有过借钱的难处,现在无论谁有了急事难事,张口借钱,我都很难拒绝。

“后来遇到一位算命的,说我有灾要注意,但我没当回事。我打工承接家属楼工程四单元三层,当时一位老板称他是甲方总工程人,我是乙方,我带领50多人,负责建设主体工程。主体完工后,他却说内外工程未结束,耍赖,不结账,一直到工程结束都没给钱。后来找他要,他说钱已付清。过春节几十个工人大年三十集聚我家讨要工钱,让人多么无奈。我并不是胆小怕事,从我内心讲,你不让我活,我也让你过不成。但是冷静想想,丢不起那人,更怕乡亲看兄弟笑话。我选择忍气吞声。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说到这里,释德清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下去了一多半,似把这些泛起的无奈思绪咽下。我给他的杯子里续上水,心里想,一栋家属楼,50多个工人,总共应该是多少工资,我想应该是不小的数目。释德清说的欠工钱一事,我曾听说过,后来还了没有,我没再听说。但是,无论还否,这对他的打击应该很大。还有,释德清一介青年,能组织50人的施工队伍,其能力和人品足见非凡。

“1999年过完大年初一,我离开故乡到上海打工一年,又去山东打工三年,期间基本只有过春节回来一次,苦了老婆孩子。当时在外打工非常艰苦,打零工每月500元,住过火车站,车站椅子当床度日,有时还没活干。遇到一老板招收工人做广告,我断断续续干了两年。2002年我自己承接单干广告业,2005年老婆带儿女来度暑假,当时有一位大姐住同院,她舅舅是我的工人。大姐有个小女儿,三岁,我逗她玩,常给他1元钱买雪糕。可是,老婆心着迷魂,看见此事,纠缠不清。因为老婆在家过穷日子也烦厌了,不愿回去。大院内一时闲语四起,这一闹就是两年。后来,老婆她父母也在此地买房居住。在这种情景下,2007年春节,我上玉皇庙上香祈福,遇一道士,一番交流沟通,了解了出家的好处,还有出家原则。”

“也就是在2007年我皈依了佛门。道士说我脱尘修道行。我当时恰好住在正南方向。也许是巧因缘吧!也许是俗言钱仓起火,后仓难收吧!我无声离别,去南方找寺庙做义工,静下心来种福田。一年后,有了结果:她去办了个离婚证发给我,我也顺势出家,一了百了。”

他的出家,在当时的贾家是个轩然大波,在村里也是个巨大新闻。特别是他的父母,很生气。我知道后,则是理解的心情。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信仰,我们应该尊重他的选择,不应置评,更不能说三道四。释德清说到出家这儿,好像甩下了什么包袱,身心轻松了许多,眼睛里泛着清澈的光。

“想起当年父亲当笑言的一句话:百年坟前少一坟,也即真切吧。三个算卦全部灵验,是世间巧合之因吧。出家七年后父母不接受,认为是丢了祖辈人的脸面。有次父亲重病住院,不让见,父亲觉得丢人。回家在市区街上与母亲见面,母亲也视我为路人。今年回家了,可能习惯成自然了吧,父母无奈接受。”

“今年又回老家,见到十八年前的那位老板,抱着出家为僧慈悲心,放下万缘心态,素言批其一顿,并偈两首:
 

四十秋
了知岁过生所尽,
孤行山径散云庄。
冬驰新萌历经亊,
人生百味已深知。
 
问苍天
试问大地谁留青,
得到世界又如何。
儒释一句净心尘,
孤暮风晨过往叶。”

作者简介:贾海修,河南偃师牙庄村人。河南大学中文系1985届毕业生,文学学士。大学毕业至今历事中学教师、报社记者、国家公务员。出版有《党委信息工作新编》,长篇小说《玉色瑗姿》,纪实散文集《抱朴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