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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游青龙峡

来源:文/韩达更新时间:2016-09-26 15:17:21点击次数:
丙申年初夏的一场中雨,把我的青龙峡之行推迟了一天。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前往景区的次日,又下起了小雨。正是南太行绿满眼帘、秀美如画的初

丙申年初夏的一场中雨,把我的青龙峡之行推迟了一天。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前往景区的次日,又下起了小雨。

正是南太行绿满眼帘、秀美如画的初夏,但是逢着这样阴晦的天气,原本雄浑的山色,在烟雨中变得宛如梅雨季节的江南:似可拧出水来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气,大部分山花早已开过,草木不再妖娆的枝叶,显得葱蔚洇润;终年裸露于野的岩石表面上,原本斑驳的藓苔也平添了几分灵秀,顽强的生命似乎更显出无限生机——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情景,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如果在记忆中找出一句印象深刻的古诗来,应该是非王摩诘“青苔石上净,细草松下软”这两句莫属了。

正好是周末,除了与我同行的文友之外,游人比平时更多了不少,避开熙攘的人流,我站在步道入口处的观景台上,须臾间有些踌躇。不远处,巨大的青石上,青龙峡三个墨绿色大字,格外醒目地吸引着我的视线。在下意识的片刻沉思后,我于心中默问自己:这次青龙峡之行,我该为它写些什么?

关于青龙峡,值得写进此文的东西实在太多。我曾在早年的旧文中写过这里的峡谷、高山、森林、古树、树落、流水……

笔写青龙峡,文友们着墨最多的,无疑是与青龙有关的传说——作为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灵兽,被道教文化尊为法力无边的四大神兽之一,同时以五行而论,东为青色,又称为东方之神。在生产力非常低下的人类社会早期,人类处于对自然界的畏惧、憧憬和幻想,把各种比人类更强大的自然或超自然力量,作为崇拜或图腾的偶像不足为奇。如果说中华民族共同的图腾之神只有一个,那便是龙。也许正因为此,才有了如此诸多的、遍布中华大地上的龙山、龙河、龙江、龙潭、龙宫、龙庙……仅就目前冠以国字号的风景名胜区,与青龙峡同名的不少于五处。虽然我没有效证其他景区的青龙峡命名的理由,是否可以自圆其说,而青龙峡的传说,似乎叫人无懈可击!

大凡山岳、峡谷型的风景名胜区,都会蕴涵着厚重的、具有多元宗教文化的征候:一方面是这些风景秀丽的地方,自古以来多为文明浸润过的风水宝地;另一方面则为释、道两家趋之若鹜之地,而且至今仍有道场。对于青龙峡这个地处南太行山腹地、有山有水有谷的景区而言,更是如此。

“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杜工部虽然写的不是青龙峡,但是作为距此不足百里的巩义人,是否曾经来过不得而知。但是青龙峡传说的正宗版本是:很久之前,距此百里之外的黄河北岸,有一户殷实人家,雇佣了一位长工,平日里颇令主人满意,但是每每到了为数十亩良田秧苗浇水之时,必睡懒觉。庆幸的是,这位长工从未因此而误过为秧苗灌溉之事。于是,久而久之便引起了主人的好奇之心。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夏夜,主人躲在暗处观察到的一幕让他惊呆了。只见长工在水井边摇身一变,化成一条青龙,把尾巴伸进水井,须臾间口吐清泉,不到一个时辰把数十亩农田浇了个透湿。惊甫未定的主人于次日清晨把长工叫到屋里问清了原委,方知长工本不是凡人,家居今天的青龙峡景区一条幽深的山洞中……之后主人便把女儿嫁与长工,而且倾其大部分家产作嫁妆陪给爱女,不仅买下了青龙峡景区,而且在青龙山顶盖房筑屋,取名为陪嫁妆村。

从此以后,百里之外的万花庄村民,每年农历二月二这一天,会重演当年要亲嫁女的一幕,千百年来一直延续至今。

天下与龙有关的故事传说,虽不可枚举,却大多雷同,而且漏洞百出。而青龙峡的故事似乎编排得天衣无缝。青龙洞在,陪嫁妆村在,武陟万花庄青龙庙神龛下,数条蛇常年在,康熙大帝钦笔写“惠普中州”的匾额在……

“石激悬流雪满湾,玉龙潜出野云闲。”千百年来,在众多关于龙的诗文中,唐代禅僧应物的这两句被认为最为出色:不仅将山、水、云、雪诸多景色与自然现象融为一体,而且写出了一定的境界。其实我们说穿了,国人对龙的图腾,其价值在于它的精神性。无论何处凡以龙冠名的景物,其本质说到底是一种象征。尤其对于我等慕名前来的人,如果不是为这种精神吸引,或者从未做过对其文化灵魂的追寻,即便写出连篇累牍的文字,其意义也必然会大打折扣。
 

2

再熟悉不过的山川树木,再熟悉不过的风物人情,再熟悉不过的村民和山路——我与青龙峡,除了此行之外,更有一层深缘。十五年前,作为景区的开发建设者之一,我曾在陪嫁妆村住过半年的时光。从最初的规划、入景道路的勘测、游客步的修建到每一处景点的布置……平均每天要在景区徒步往返一次。而唯一堪称得上“游”的,应该就是这一次了。

离开县里的工作岗位之后,我再没有来过青龙峡。因此,关于它成我少有更新的记忆。在我的情感深处,永远是当初开发建设时的原始风貌:青石铺就的村街、纯石头砌就的房屋、千年的古树、圈着牛羊的两亲家山洞、昼夜不舍南去的青龙河、终年不会断流的九连瀑、古朴原始的青龙洞、春丰夏初花开似雪的流苏……

当年,开发建设景区的指挥部设在村头那座陈年闲置上百年的石头房里。我和数十名工作人员散居在村民的家中。但是简陋的办公条件并没有让大家望而却步。假如套用当下一句流行语,叫做“艰苦并快乐着”——最大的困难是饮食和生活用水问题,因为通往山下的交通不便,所有生活用品都要山下运来,包括大家的饮用水是从村民院中的水窖里汲取的。每次使用之前,需先用一张细密的纱窗布过滤一下里面的水生物(学名孑孓,通称跟头虫),才可以洗菜、淘米、和面、做饭。记得几位刚上山的工作人员,早晨起来忘了过滤,直接洗脸刷牙,漱口时猛然发现水杯里的跟头虫,哇哇地呕吐起来。更有甚者,很长一段时间里改用白开水时都会产生条件反射。

开发景区之初,陪嫁妆村的住户不到十家,我们居住的房屋因陈年失修,大多屋顶漏雨、窗户透风、地面潮湿,老鼠出没其中。女工作人员宿舍里经常因一只老鼠吓得惊叫连天,彻夜难眠。至今有一件都让人难以启齿的事,是山村里没有公共厕所。建设高峰期加上民工最多达到300余人在这里居住。指挥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是要求所有男士尽量不使用村民的厕所。因此大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效仿毛泽东当年带上警卫员,背着铁锨到村外农田里解手的做法,一时间成为一道惹眼的“风景”。最令人终身难忘的,是包括我在内的数名指挥部成员,因长期居住在山村水土不服或其他原因,引起的皮肤包疹,直至今天每到夏末秋初,仍然复发!

十五年前的故事,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久远。之所以怡然清晰记得,是因为当年那份情感难以割舍,仍有牵愁,或者直陈为之爱。当然,言之所爱可以及近推远,泛化为对人生、对文学、对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记得我曾在《青龙峡心影》那篇旧文中写过:“没有高山,不能凛其正气;没有秀水,无以婉其仁风。世界上能同时以强骄和柔弱来陶冶其子民的地方不多,我相信热爱山水之人,也绝非于我。”行文至此,倘若再要添枝加叶,还可以把十五年前的心路历程回味一番——

在青龙峡景区开发建设的日日夜夜,每天有两个电话是我必须要打的。一个是每天清晨通知上山的车辆,为指挥部的二十多位工作人员带上生活必需品;另一个电话多数是在晚上九时左右,询问气象部门次日的天气情况,以便安排第二天的工作。那时候景区的通讯还没有架通,移动电话只有到榔榆林东南角悬崖边的那块大石头下开机才有微弱的信号。入夜后沿着林中的山路闲走,风清月明的夜空下,散乱的树影伴着我的脚步,前半夜听到最多的是西面山丘的树林中鹧鸪的叫声,其声特殊,浑厚中略带凄婉,以至我和当地的村民都拟不出其音;凌晨三时之后,不绝于耳的便是杜鹃,其鸣短促而又哀切,昼夜不止。有东南风吹过时,青龙河殷殷的涛声送来沉吟。仰望几丝疏云的明月,常撩人心涌静夜之思。那一刻我会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也是作为一名民工的身份在距此不远的南太行深山里,修筑丹河电站时的情景。那时候,我也是常在夜深人静时,坐在山洞外那株千年柿树下。听丹河涛声,听山林中的鸟叫和灌木丛中被殷殷的涛声鼓励着的蝈蝈的低鸣;想自己欢乐的童少之年,坎坷的青春,未知的未来,以及一肚子无处诉说的心事……月下的青龙峡景区应该是最迷人的:峡谷朦胧得如同一团浓厚的墨云,我常常看着它发呆,直至鸡鸣,再看晨雾从谷底升起——那是我舍庙堂之梦而求缱绻羡爱风景的流连!

我庆幸在青龙峡那半年的时光里,常有这样皎好的夜色来悦自己的眼目。白居易所谓的“摩围山下色,明月峡中声。”最能说是我当时身临其境的写照。不过我更欣赏他最后两句“临流有新恨,照见白须生”的感概。尽管乐天先生诗中缩写的是黔江!
 

3

思绪一旦回到过去,精神的种子就会在记忆的土壤里发芽。我仿佛又重返岁月,温习了一遍十五年前的一场旧梦。但是我知道,此次青龙峡之行,还需保持着朝前向着远方的生命姿态。

我在“三官洞”前久久的伫立。这条深不见头的溶洞,因为过千米之后水深洞顶险隘,自古以来当地村民都没有走到尽头。我曾经涉水只身走过大半,只觉阴风扑面,令人毛骨悚然,便在众人的感话声中折返而回,至今尽管心有余悸,但毕竟觉得遗憾。当地村民说此洞比青龙洞还有灵气,其根据在十五年前就曾让我听得入神。正像当年每一次来到这里一样,洞中清泉常流,洞外草木无声。我在静穆中感受到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叫我再忆那段往事:

明朝嘉靖年间,南太行山至黄河北岸遭遇百年不见的大旱,修武、凤台、陵川三县的百姓大半饿死,少半逃离,人口不足一万。于是三县的县官相约来到洞前,祈求上苍布雨施露以救一方生灵。为表诚心,三人签下生死文书,随后头顶盛满火药的香炉,火药里插上点燃了的长不盈尺的三柱供香,同时在洞前跪下,口中默念,如果上苍不愿搭救一方百姓,愿肝脑涂地……晴天丽日之下,眼看头顶火药中的供香即将燃完,三位县官尽管早已力不可支,但依然虔诚地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千钧一发之际,东风骤起、雷声大作,片刻间倾盆大雨将三人头顶的供香浇灭,而且大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夜……

这段感人的故事,当年居住青龙峡期间,我曾走访过不少村民,谈及无人不知、无人不为之赞叹。在生产力那样低下的年代,执政者没有从根本上为国计民生考虑解决问题,而将无法达成的愿望寄托于神灵的佑护和恩赐——喜耶?悲耶?现代科学早已证明,雨水的形成过程,乃空气之中的水蒸气受冷凝结成水滴而至。世间不仅没有司管雨布的“龙王”,更没有因为人间的虔诚而感动上苍的事例。但是,不管怎么说,三位县官为民请命的行为是可歌可泣可敬的!

任何人都不会否认,历史上大凡被百姓纪念的官吏,一定是曾为民造福、卓有建树的好官。尤其是把地名冠以人名致以纪念的,更是政绩非凡和备受敬仰——如潮州之于韩愈,杭州之于苏轼……而“三官洞”的故事却无文字记载!是后来的史志著述者粗心遗漏?还是有恐后来的官吏效仿?“三官洞”前,三官舍命为民请命的精神,如今安在?

洞口一侧的山坡上,破碎的瓦砾和几根残断的石柱、石碑等物似在向人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座纪念三官的庙宇,但不知毁于何时?妄猜,它们至少在山中送走数百载风雨。另一侧的石坡上,几个刻成文官模样的石像,似是三官的化身,只是早已被风晨雨夕乃至人为破坏得面目全非,仅留下忠实的身姿。洞口那株多年生草木野花,在初夏的雨后摇曳出新鲜的翠色,点缀着三尊孤寂的石人,一站百年。

“觥船一棹百分空,十五年前此会同。南去北来人自老,桃花依旧笑春风。”离开“三官洞”那一刻,王安石《送张明甫》一律,我很想借来一吟。屈指算来,距当年景区的开发建设也恰好十五个年头。那时,我跨入不惑之境未久。而今,尘飞岁远,青山依旧,而我却早已双鬓惊秋。我庆幸自己还有许多往事和故人留在记忆深处,可供我在静夜里默默咀嚼,聊慰我平生些许遗憾事。

青龙河静静的流向远方。当年藏在深山少人识的大峡谷,早已是斐声中外的风景名胜区了。作为游人的栖身栖之所,这里的阳光、蓝天、古树、民居、溪流,在这初夏的雨后,无不透着一股湿润而清新的气息。而这样的气息也始终洋溢在每一位来这里游人的心头。有生以来,我虽不敢妄称阅尽天下山木,但仅从去过的地方而言,姑且也堪言有所领略。天下所有江河湖海、山川渎溪……种种山水形态之中,最诱人的,莫过于水之神韵和山之风骨留给人的启示——无论是儒家的逝者如斯夫之叹,还是道家柔能克刚的智慧,而于今天的我,此次青龙峡之行,唯愿这青山绿水能浸润我笔下的文字。

 
作者简介:韩达,河南沁阳市人,1981年至今,历任警察、律师、公务员。现任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兼任焦作市作家协会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巜传道红尘》《菩提树》;社科专著《人类的情绪》;散文集《守望理想》《心上的风景》等文学作品。